《真宝岛》新书分享会现场
刘宽:刘治治老师可不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本书的设计?
刘治治:有一个挺有意思的规律:我做设计20多年,在最好的艺术家出现的时候,都有可能我给他/她做过一本书——然后其他不那么优秀的艺术家就会想,是不是我找刘治治做一本画册,我就可以变成好的艺术家了。这是开玩笑,但是也确实是我人生一个特别好的经历。2008年以前有过平面设计画册的爆发期,所有的艺术家都会愿意做一本画册,画廊也愿意给艺术家做。
到了2008年以后,画册制作慢慢就开始走向衰落,这和画廊与艺术家本身无关,是纸媒整体的衰落。很多时候大家借助一个PDF或Instagram就可以阅读到艺术家的作品了,所以我慢慢就变成一年可能只做一本画册。
一钿的作品无论是概念上还是作品呈现上都很有趣。我其实最开始看见一钿的作品也是在电子媒介上看见的,然后在电子媒介上看见的时候,我认为可以比较全面的表达孙一钿的绘画,不管是颜色还是在尺度上。然后我就觉得我们这一代设计师起码有一个东西不用做了,因为她的作品已经能够在电子媒介上完美无缺地展现了。
结果没想到突然她找我做画册,这又让我进入了对她绘画的再次阅读,这才意识到有很多在电子媒介里达不到的东西,可以在画册里出现。总而言之,我所有的动作就是做一本设计,做一本书,围绕着如何展现孙一钿的艺术作品,考虑在现场之外,在电子媒介之外,它还可以提供一种什么阅读的体验。
细节也不需要过多解释了,比如说用两个颜色来叠出书里其他的颜色、画面颜色如何调整、以及如何用一个镂空的塑料封皮避免直白的叙述等等。上次也和马修聊到,所有的版式其实是和展览空间有关系的。包括里头的展览现场的图片和所有的原作图片的关系,其实都是和空间有关系的。所以基本上我在做它的时候,其实是综合了三种空间叠压在一起,最后做成的画册就是一个展览的空间,一个纸媒的印刷状态的空间。
刘宽:刘治治老师在说到一钿的画的时候提到了她的画作里涉及的消费主义问题,我想就这个问题问一下汪老师怎么看待一钿作品里面的消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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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民安:我们30多岁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活动,30多岁艺术家的画册更没有的。90年代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参加一些展览,都是印了几本非常粗糙的小册子,开完会就路边一起喝一杯啤酒弄点花生米,跟现在是非常不一样。
刚才治治讲了一下,说孙一钿是新的写实主义,而且还说她不仅是新的写实主义,90%的电子产品也能显示她那个作品的基本形象和状态,这和大部分传统绘画不同。我觉得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方向,就是总体来说强调作品的一种平面感和形式感。以前的现实主义比如说古典现实主义甚至现代主义,画一个人的话是要把它的内里表达出来,要画它最深的东西,也就是画形象背后的东西。孙一钿作品的整个方向或目标是不一样的,它不是要把内在东西画出来。它没有一个本质。她就是画外在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还原。
刘治治:我一直想用这个词,就是它有具备一种特别神奇的还原性。
汪民安:对我来说这就是它的外在性。今天有很多艺术家,包括一钿,他们绘画的特点不是去表达形象背后的本质或者深度,它就是形象本身,或者说是它的表面性本身。对我们这种专门研究理论的人来说特别容易想到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说的“拟像才是真正的深度”,或者是“拟像才是真正的本质”。形式感的画往往总是要服务于对内在性的表达,另一种形式感的画则特别强调形式本身包含的某种意识形态。但是我觉得孙一钿的作品最显眼的就是它的形式感,它既不表达内在的深度,也不是表达意识形态,它要把它们给清除掉。
刘宽:您觉得她的绘画对于我们的外在世界是有批判性的吗?或者说她是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的?
汪民安:实际上你问的问题就是艺术和这个时代的关系。一些艺术家总是跟时代保持距离,或者要冷眼旁观他的时代,或者对时代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目光。但是还有一种艺术家,我觉得他可能恰恰是跟时代游戏,或者把时代的某种情绪在作品当中表达出来,更愿意支撑于时代当中,用黑格尔的讲法,就是表达“时代精神”。
我觉得孙一钿的作品可能更接近后者,在她的作品当中你能感觉到一些时代情绪。但这两种艺术家跟时代的关系很难说哪种是好的,很难对他们有一个价值上谁更高级的评判。它们各有各的意义。真正伟大的艺术家都是牵着时代或者牵着历史走,但还有一种艺术家,他永远是拼命把这个时代往后拉往后拽。我觉得只要跟这个时代发生正确的关系,让这个时代能够通过他作品形成一种张力或者有一种阵痛,就是好的艺术家或者是好的作品。为什么年轻人喜欢孙一钿作品,我觉得还是跟他们的那种情绪和趣味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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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宽:但是我想当下性本身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怕是在历史的长河里去看。
汪民安:当下性或者叫当代性,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谈。我们一般的理解就是此时此刻在发生什么,我们这个时代是有什么样的特点,这是一个当下性。但是实际上我们所有的当下,我们所有的此刻,可能都包含着全部的过去,过往一直涌现在我们的此时此刻当中。
刘宽:崔灿灿老师去年在松美术馆策划了展览“断裂的一代”,当中全是90后艺术家。您怎么看待他们所谓的“现在”的特点和跟之后代际的关系?
崔灿灿:代际论只是一个策略,我觉得还是回到刚才汪老师说的,如果说孙一钿捕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时代情绪,那么首先我们要问的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比如说我们看一钿他们的作品,会发现一个处在消费主义时代的童年和一个坐在木马车上的童年截然不同。消费主义从90年代进中国,当时现代主义的大船刚刚停靠,还没把货卸完,后现代主义的大船已经停泊在中国;它是一个并置的时间,所以90年代之后,我们对消费主义的批判也是西方的遗产,这不是我们中国自身产生的对消费主义的批判。所以当孙一钿画面里的一个日常瞬间被放大为纪念碑的时候,它比例的失衡带来了我们感知和情感的变化,我觉得这是在孙一钿的作品里面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它重新构建了一种时间感。我们在她画面里看到的不是简单的现代主义情绪和后现代主义情绪,而是用古典主义绘画方法塑形过的“时代情绪”。
无论是年轻艺术家和老艺术家,我觉得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反光体,反光体最终折射的不是个人艺术的好与坏,而是时代在造就人的过程中,艺术家所面对的那些坚定、犹豫、困惑和焦灼,我觉得这些可能是最好的东西。
《真宝岛》画册内页
刘宽:引用崔灿灿老师的话,让我们来同理一下一钿的路径。我其实很想知道你怎么会选择用这样一种非常古典的方式去描绘那些脆弱又廉价的东西?
孙一钿:其实对我来说,这样的描绘很多时候是非常感性的输出,因为从小我们就生活在一个物质非常丰沛的时代,跟物质的关系其实是非常近。很多时候这些“物”只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比如说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有那样一个时刻,你有一个非常心爱的玩具或一个很小的物件,这个东西可能并不昂贵,也并不制作精良,但是对于那时候的你来说,它就是一个非常宝贵的存在。就是这种对于“物”的热爱,其实影响到了我后来很多创作的时刻。比如我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一颗玻璃珠子,我阿太走的时候,我在桌子底下发现了那颗玻璃珠子。当我拿起它的时候,我就想珠子里面的世界是不是阿太在那边看到的世界,或者说这颗珠子是不是阿太跟我沟通的一个通道。所以那个时候的我走路吃饭睡觉,都会一直抓着那颗珠子,对“物”的这种关系和边界一直持续到我成长之后。
刘宽: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经历,你可能和一个娃娃接触的时间比和父母待在一起还要多。这或许在一钿的作品上有所回应。
马修:一钿的作品就是很复合型的,但是更深刻一点。我第一次看她的作品,第一反应就是很潮流,因为当时大家都在画卡通或玩具和一些比较街头流行的东西。第一次去一钿的工作室也是冬天,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电热毯,她在上面画画特别辛苦的样子。所以我就觉得,这么这么光鲜这么好的作品居然是在这样一个有点“苦”的环境下完成的。
现在的我们有新的工具,就是手机,画画的过程中把手机拿出来做第三个眼睛,去判断这个画面好不好。虽然说一钿的作品是超写实的,但是这个写实的对象不是对于古典主义的超写实,因为画面中的光线不是来自太阳,不是上帝的造物,不是西方古典主义的光线。它是屏幕的光亮,是从内往外发散的。虽然很多人说一钿画的那些内容都很可爱,但其实我第一个反应是恐怖,又可爱又恐怖,这个恐怖是一种把观众都吸引进去的神秘,它甚至是严肃而神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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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一钿在她的职业生涯这样一个关键点变成一个学生,读博士其实也会花去很多的时间和精力。
汪民安:一代与一代的艺术家之间是不太一样的,我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跟艺术家接触,那个时候艺术家是喜欢谈哲学的。八九十年代我跟艺术家们聊的时候,他们说德里达、福柯。后来大概再过了几年,我觉得是2000年前后的时候,那个时候艺术家突然集体不谈哲学了,有段时间对市场的讨论非常厉害,好像就没人再跟你谈这些东西了。
但是好像到了10年之后,又有一波艺术家开始谈哲学了,有一段时间连798的大画廊里的前台都知道阿甘本。当时中国谈论这些东西,实际上是在艺术圈里面最开始流行起来的,实际上我们那个时候的大学哲学系反而是比较滞后的,远远要落后于艺术界对于新哲学的了解。当时哲学系的人还在讲什么维根斯坦、福柯、德里达,当时还不讲阿甘本、巴迪欧、朗西埃,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但是我觉得是艺术界最早读他们的书,而且是最早聊他们的。
现在年轻的艺术家也有很多从国外回来的,国外的美术学院读理论书读哲学书非常流行,因为它们与艺术关联。我在GoldSmiths做过一段时间的访问学者,他们的艺术家就不学画画不学什么手艺,整个学校都是在流行哲学。所以我觉得一钿想来读书可能还是有大氛围的影响。
马修:我觉得我们做画廊也有教育的任务,因为它是公共空间,我们希望可以有更多的人去进入这个世界,或者把他们拉进来,给他们一些灵感。把艺术这个词摆出来,大家都会先入为主,很多的偏见或是期待。但我觉得大家可以把这些偏见先放一边,直接去体验作品、环境或者这本画册,体会它和你生活之间的直接关联。
刘宽:我想一钿可能给了我们一点启示,就是你一直坚持做一件事,是要紧紧拽着自己小时候的那一颗玻璃珠子,并且不停地去劳动。只有这样,可能你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老师、你尊敬的人、你的朋友,全世界都会因你而来。
画册详情
More about the Catelogue
图片致谢立入禁止工作室
摄影:Studio NA.EO
历时两年,青年艺术家孙一钿的首本出版物《真宝岛》终于由BANK画廊出版面世。这本内容精美详实的画册图册深入地探讨回顾了孙一钿自2015年到2022年近八年的创作实践,包含上百件油画作品以及重要个展与群展现场,包含她在上海BANK画廊、北京松美术馆、柏林施博尔画廊等世界各地的展览。
在欣赏多幅画作之外,该画册还收录了重要的策展人、哲学家、艺术家为孙一钿撰写的评论以及精彩对谈。其中,艺术评论家及策展人凯伦· 史密斯的近万字的评论文章作为开篇,审慎地剖析了一钿作品鲜亮可爱的外表后所映射的上世纪城市转型与经济腾飞的社会语境。哲学家张嘉荣的评论以一钿的艺术实践中所借鉴的哲学思维为切入点,分析了艺术家对商品社会的独特敏感性及其创作的内在逻辑。最后,图册还收录了艺术家刘野与孙一钿一次长达二小时的对谈内容,两位亦师亦友的前浪与后浪直面绘画,在这场宝贵的对话中交融观点,显露赤子之心。 文章皆以中英双语收录,借由跨领域的视角,带领读者逐渐深入孙一钿的创作世界。
《真宝岛》由设计师刘治治(立入禁止)操刀设计,选色上体现着里应外合的巧思,布面软精装的装帧选择呼应着艺术家画作中最为常见的塑料材质,封皮上的大小圆形镂空则是是对于艺术家作品中“部分之物”和“凝视欲望”的隐喻,并强调着艺术家画作中的“尺度关系”。呼应着一钿的风格和创作选择的同时,又透露着设计师本身强烈的个人底色,一本设计上兼具“明艳可爱”与“冷冽犀利”的画册终于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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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About the Artist
孙一钿,1991年生于中国浙江,201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并于2018年获得同系硕士学位,现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她的作品涉及绘画、装置、行为、时装跨界。她的作品以“物”为切口又暗喻背后的劳动与生产,揭示消费社会的内在机制。孙一钿的作品通常以照片写实的方式来审视诱惑和恐惧, 二者之间的秘密、日益脆弱的联系,以及雕塑性的「物质」,共同构成了她的创作主题。
孙一钿曾入选2019年亚洲福布斯30岁以下杰出青年,荣获WSJ中文版2022-2023“年度出色创作者”奖项。作品曾在BANK画廊、香港Mine Projects、施博尔画廊(柏林)、阿尔敏 · 莱希(上海)、伦敦弗里兹艺博会和巴黎国际当代艺术博览会、及柏林狮子行宫、巴黎莎玛丽丹、澳门艺术博物馆、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等国内外各大机构展出。作品还被收藏于纽约霍特家族收藏、悉尼白兔美术馆、 荷兰瓦塞纳尔福尔林登美术馆、杭州天目里美术馆、北京泰康美术馆、上海Longlati基金会、北京木木美术馆、以及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和四方当代美术馆等国内各大机构展示收藏。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