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与幽默

【法】安德烈 ·孔特 ·斯蓬维尔

有两种看起来类似的人生态度：讽刺与幽默，它们都会使人发笑，然而两者却有着根本的区别。

讽刺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武器，几乎总是用来对付别人的。讽刺的笑是恶意的、挖苦的、毁灭性的笑，是伤人的、能够杀人的笑，是仇恨的、战斗的笑。这种笑有用吗？必要时当然有用！什么样的武器没有用呢？但是任何武器都不代表和平，任何讽刺都不代表幽默。语言能够骗人。我们通常所说的或自称的幽默作家，往往只是讽刺作家。可是最优秀的作家应该既懂讽刺又懂幽默。如果人只是为了反对而笑，那是多么可悲啊！如果人只知道嘲笑别人，又是多么傲慢啊！讽刺就是如此：这是一种自视甚高的笑，是一种嘲弄的、但决不针对自己的笑。这种笑的表现不言自明，是嘲笑别人的。它转过来反对自我（就是人们所说的自嘲）时，仍然是外在的和有害的。必须自视甚高才能嘲笑别人！即使为了蔑视自己也必须骄傲！讽刺就是这样傲慢，在它看来一切都是可笑的。讽刺就是这样心胸狭隘，在它看来一切都是渺小的。

幽默并非如此，它与讽刺的区别在于它的自省性，它的内在性。讽刺嘲笑别人，或者在自嘲时把自己当成别人一样嘲笑；幽默嘲笑自己，或者把别人当成自己一样嘲笑，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把自己包括在它设立或揭露的荒谬言行之内。幽默作家并非对什么都不严肃，他只是拒绝把他自己、他的嘲笑或焦虑看得有多么重要。讽刺力求抬高身价，幽默则是力求取消自己，它不可能持久，也不可能自成体系，否则就只是普通的辩护，也就不再是幽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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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让人谦虚。没有不严肃的骄傲，也没有不骄傲的严肃。幽默则是在达到严肃的同时粉碎了骄傲。正因如此，幽默在本质上是自省的，或者至少是包含在它引起的嘲笑、或者哪怕是苦涩的微笑之中。这不是一个内容问题，而是一个精神状态问题。同样的格言，或者同样的玩笑，会因说话人的心态不同而改变性质：一个人说的时候把自己排除在外，这就是讽刺；另一个人把自己包括在内，这就可能是幽默。

人们可以拿一切开玩笑：失败、战争、死亡、爱情、疾病、折磨 ……这种嘲笑应该是为世界的苦难带来一些喜悦、温馨或轻松，而不是增加仇恨、痛苦或蔑视。人们可以嘲笑一切，但并非不管怎样都加以嘲笑。在事关人们可以阻止或制止的罪恶时，只满足于开开玩笑显然是应受谴责的。幽默能嘲笑一切，条件是首先嘲笑自己。

讽刺伤害人，幽默治愈人。讽刺可以杀人，幽默帮助人活下去。讽刺旨在控制，幽默则要解放。讽刺是冷酷无情，幽默是宽大为怀。讽刺使人屈辱，幽默使人谦虚。幽默不仅为人道服务，它本身也有价值：它把悲伤变成喜悦，幻灭变成滑稽，失望变成快乐。它平息傲气，因而也平息仇恨、愤怒与狂热。

作者介绍：

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法国哲学家，1952年生于巴黎；在法国著名学府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接受高等教育，毕业后在巴黎大学任教，是巴黎大学的副教授，直到1998年辞去教职，转而用主要精力从事写作。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于1984年推出《论绝望与至福》，此后几乎每年都有专著问世，如《哲学教育》、《我们为什么不是尼采信徒》、《我不是哲学家——蒙田与哲学》、《价值于真理》、《爱情箴言》、《资本主义道德吗》……有些书多次再版，并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他论著颇丰，为哲学的普及与大众化作出了贡献。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于2008年成为法国全国伦理咨询委员会委员。返回搜狐，查看更多